《绞刑架下的报告》:面对法西斯暴力的微笑

来源:网络整理 时间:2024-07-03 12:09

《绞刑架下的报告》表现的是革命家视死如归的崇高精神,但是其个性却和卢森堡的女性诗人气质大不相同。这种差异不但表现在精神气质上,而且在语言风格上。差异就是个性,就是创造性,这正是学习的重点。

《绞刑架下的报告》:面对法西斯暴力的微笑

语言上,伏契克和卢森堡很不相同。卢森堡的文章,充满了丰富的形容和渲染,可以说是文采风流、激情洋溢,哪怕是非常不起眼的植物或者动物的生命现象,都要赞叹、激动一番,形容词语纷至沓来,滔滔不绝。而伏契克的语言文字却十分简洁,似乎惜墨如金。这也许可以理解为他长期作为新闻记者职业特点的流露。但是在本文中,伏契克所经受的空前惨烈的拷打,生命备受摧残,忍受非人的痛苦,如果要形容、渲染一番的话,也绝非难事。但伏契克始终行文简洁,干脆利落,给人以拒绝形容之感。这就不仅仅是文风的表现,而是一种精神状态的强调。那就是面对死亡和严刑的毫不在乎。即使躯体残损,在死亡的边缘之时,也是毫不动摇。他被纳粹殴打,脸上遭到第一拳,还有一句描写:“这一拳几乎要了我的命”,而后来就是:

接着就是第二拳,第三拳。

我早就料到了这一手。

类似的还有:

“坐好,不然我就要开枪了!”

“你开枪吧!”

代替枪弹的又是拳打脚踢。

……

一棍子打下来。两棍子。三棍子。

痛苦好像离他很遥远似的。但是,这并不意味着他是神,没有普通人的疼痛感,而是他坚强地忍受着:

我感觉到了疼痛。五下,六下,七下,现在仿佛棍子直打进了脑髓。

棍子打进了脑髓,算是形容,但这是简洁明了的提示,虽然疼痛,但他在数数,这就是说,打多少一个样。这不是不可思议吗?不,这表现了他非凡的忍受力:

现在我又能够比较安静地计算抽打的次数了。我唯一感觉得到的疼痛,是从那咬烂了的嘴唇上来的。

所有这些形容痛苦的词语都是十分简短的,只有一个细节(“咬烂了的嘴唇”),是从效果上暗示了殴打之惨烈,在这之前殴打的残酷已经令作者连疼痛的感受都麻木了。

有人又把手枪对准我,我觉得好笑。

从这样的语言中,我们感到了作者追求的不但是对疼痛感的克制,而且是精神的优越。生死置之度外,就无所畏惧了。文中反复提起“死神却迟迟不来”“可是我还没有死去”,都集中到一点:视死如归,在死神面前,不但毫无畏惧,而且心情平静。这种平静,不仅仅在上述文字中加以含蓄的暗示,而且在关键时刻加以正面的书写:

濒临死亡本来是沉重的,但这次我竟毫无沉重之感,它轻得像一根羽毛,只要呼出一口气,一切就都完结了。

诚如奥斯特洛夫斯基在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中所说,人生最宝贵的就是生命,生命对人只有一次。人生最大的恐惧就是死亡,最严重的威胁就是,生命一旦结束,就是永远的、不可逆的。一切恐惧的根本源头就是死亡。一旦对死亡都不恐惧,就能够平静地面对一切苦难,横下一条心,大不了就是如此,就轻松了。至少,死亡比遭受严刑拷打要轻松。凭着这样一种感觉,就进入一种英雄的、崇高的精神境界。

但是,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没有感情。伏契克《绞刑架下的报告》之所以动人,不是因为他把死亡不当一回事。他不当一回事的是自己的死亡,他把自己同胞的生命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。在文章的开头,他站在闯进来的敌人背后,本可以开枪逃命,免受苦刑,但是这样一来,他的同志却免不了要死于非命。他无私地选择了自我牺牲以忍受苦刑。这种选择是理性的,但并不意味着他是无情的,他的妻子被带进来了以后,他的感觉就不一样了:“我舔了舔血迹,不想让她看见……这未免有点幼稚,因为我满脸都在流血,连指尖也在滴血。”特别是:

他们把她带走了。我尽力用最快乐的目光向她告别。也许这目光一点也不快乐。我不知道。

这是一个能够忍受非人折磨的人,对自己的亲人也满怀深情。在这样的境况下,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苦难,把照顾妻子的感情放在第一位,即使实际上做不到,还是想要努力而为。

《绞刑架下的报告》:面对法西斯暴力的微笑

作者并没有把自己写成一个超人,他时时刻刻意识到自己的力量都是建立在信仰的基础上。所以在文章中一次又一次地插入一些看来是与苦刑、事件的逻辑无关的片断:

收音机播出午夜时刻的信号。咖啡馆关门了,最后的顾客回家了,情人们还流连在门前难分难舍。

……

一点钟。最后的一辆电车回厂了,街上空无人迹,收音机向它最忠实的听众敬祝晚安。

……

三点钟。清晨从四郊进入城市,菜贩向集市走来,清道夫们打扫街道。

……

五点,六点,七点,十点,中午了,工人们上工又下工,孩子们上学又放学,商店里做着买卖,家里烧着饭……

所有这一切都好像是流水账,是普通百姓和平的生活,用罗列现象的文字来写这些东西,不是显得很繁琐吗?作者所追求的显然是提示他一刻也没有忘记,在关切着自己同胞的平凡生活。普通人的生活是美好的,自己的牺牲和受难就是为了他们这样平凡的日子。让老百姓过上这样普普通通的日子,就是他的信念。这样的信念,给了他以忍受的毅力,这种力量是如此强大,以致于他在这样受虐的情况下,还能够对肉体的折磨和死亡发出嘲弄:

一棍子打下来。两棍子。三棍子。我用得着数数吗?朋友,你在任何时候、任何地方都未必用得着这个统计数字。

……

拷打一阵之后是泼凉水,接着又是一阵拷打,又是:“说,说,说!”可是我还没有死去。妈妈、爸爸,你们为什么把我养得这样结实啊?

对于拷打竟如此嘲讽,对于死亡和痛苦如此蔑视,充分表现了他的英雄气概,但是话语是调皮的,其中还有乐观的心态。这种乐观的特点是反讽,和卢森堡的抒情相比,最大的不同是他的冷峻,在反讽、幽默的时候是冷峻的,在和敌人在思想上较量时更是冷峻的。当敌人要他“放聪明点”的时候,他这样写:

专门的词汇!“放聪明点”的意思就是背叛。

我可不聪明。

在如此危难的形势下,还在反讽。“放聪明点”,一般的理解是为你考虑,而作者深邃的洞察,却是宣判理想生命的死刑。如此复杂的内涵,所用的语句是如此简洁,如此明快,这里有英雄的坚定和清醒,在坚定和清醒中,流露着不抱任何幻想的冷峻。伏契克当然有感情,也不是不会抒情,但他情感的流露带着反讽的色彩。这就是开头和结尾互相呼应的话语:

还差五分就要敲十点了。这是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四日,一个美丽而温润的春夜。

《绞刑架下的报告》:面对法西斯暴力的微笑

这句话到了最后又重复了一下:

还差五分就要敲十点钟了。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五日,一个美丽而温润的春夜。

按通常的写法,这样的句子是要引起疑问的。首先,这不是与通篇的悲剧情境不太相合吗?明明是英雄面临悲壮的牺牲,这样的夜晚应该是阴郁、恐怖的,怎么会是“美丽而温润的”呢?其次,既然开头已经写过了,为什么到了最后又来重复一下呢?这就说明这句有特殊的功能。这是一种反衬,正是为了在这样美好而宜人的夜晚,同胞们能够和平地生活,享受生命的美好和温润,英雄才慷慨赴义,奉献出自己美好的生命。

英雄对死亡并非没有感觉,并不是对一切没有感情,正因为他对同胞有太深的情感,才这样义无反顾牺牲自己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他也并不是没有痛苦,只不过不是一般的肌肤之痛,而是为人民受难而感到深沉的痛苦。在这一点上,他和纳粹的行为构成了反差。当护士问他什么地方痛时,他的感觉是:

这时我感觉到我的全部疼痛是在心上。

但是纳粹分子说:

你没有心。

作为一个被折磨得昏昏沉沉、几乎失去感觉的人,这时却十分清醒起来:

“呵,我有心的。”我说。我因为还有足够的力量来捍卫自己的心,而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自豪。

这才是文章最关键的词语,或许也可以说是文章的点题之句。虽然在肉体上被折磨,生命危在旦夕,但精神上却拥有优势,一个感觉不到痛苦的人,居然感到了自豪。英雄主义的思想基础,在这里已经十分鲜明了。这不是一个没有感觉的人,而是一个有感觉、有感情、有思想、有信念、有意志的人。在遭受生死考验的时候,不但能够抒情,而且还把他的幽默和冷峻感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
同样是怀抱理想的革命家,同样是视死如归的人,同样是对生命怀着高度热情的人,同样是具有高度文学修养的人,他的个性,他的文字,他感知苦难的表达风格却和卢森堡迥然有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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