闲情偶寄·声容部·习技第四·文艺原文翻译

来源:网络整理 时间:2024-09-03 21:55

闲情偶寄·声容部·习技第四·文艺原文

闲情偶寄·声容部·习技第四·文艺

清·许浑

学技必先学文。非曰先难后易,正欲先易而后难也。天下万事万物,尽有开门之锁钥。锁钥维何?“文理”二字是也。寻常锁钥,一钥止开一锁,一锁止管一门;而文理二字之为锁钥,其所管者不止千门万户。盖合天上地下,万国九州,其大至于无外,其小至于无内,一切当行当学之事,无不握其枢纽,而司其出入者也。

此论之发,不独为妇人女子,通天下之士农工贾,三教九流,百工技艺,皆当作如是观。以许大世界,摄入文理二字之中,可谓约矣,不知二字之中,又分宾主。凡学文者,非为学文,但欲明此理也。此理既明,则文字又属敲门之砖,可以废而不用矣。天下技艺无穷,其源头止出一理。明理之人学技,与不明理之人学技,其难易判若天渊。然不读书不识字,何由明理?故学技必先学文。然女子所学之文,无事求全责备,识得一字,有一字之用,多多益善,少亦未尝不善;事事能精,一事自可愈精。予尝谓土木匠工,但有能识字记账者,其所造之房屋器皿,定与拙匠不同,且有事半功倍之益。人初不信,后择数人验之,果如予言。粗技若此,精者可知。甚矣,字之不可不识,理之不可不明也。

妇人读书习字,所难只在入门。入门之后,其聪明必过于男子,以男子念纷,而妇人心一故也。导之入门,贵在情窦未开之际,开则志念稍分,不似从前之专一。然买姬置妾,多在三五、二八之年,娶而不御,使作蒙童求我者,宁有几人?如必俟情窦未开,是终身无可授之人矣。惟在循循善诱,勿阻其机,“扑作教刑”一语,非为女徒而设也。

先令识字,字识而后教之以书。识字不贵多,每日仅可数字,取其笔画最少,眼前易见者训之。由易而难,由少而多,日积月累,则一年半载以后,不令读书而自解寻章觅句矣。乘其爱看之时,急觅传奇之有情节、小说之无破绽者,听其翻阅,则书非书也,不怒不威而引人登堂入室之明师也。其故维何?以传奇、小说所载之言,尽是常谈俗语,妇人阅之,若逢故物。譬如一句之中,共有十字,此女已识者七,未识者三,顺口念去,自然不差。是因已识之七字,可悟未识之三字,则此三字也者,非我教之,传奇、小说教之也。由此而机锋相触,自能曲喻旁通。再得男子善为开导,使之由浅而深,则共枕论文,较之登坛讲艺,其为时雨之化,难易奚止十倍哉?

十人之中,拔其一二最聪慧者,日与谈诗,使之渐通声律,但有说话铿锵,无重复聱牙之字者,即作诗能文之料也。苏夫人说:“春夜月胜于秋夜月,秋夜月令人惨凄,春夜月令人和悦。”此非作诗,随口所说之话也。东坡因其出口合律,许以能诗,传为佳话。此即说话铿锵,无重复聱牙,可以作诗之明验也。其余女子,未必人人若是,但能书义稍通,则任学诸般技艺,皆是锁钥到手,不忧阻隔之人矣。

妇人读书习字,无论学成之后受益无穷,即其初学之时,先有裨于观者:只须案摊书本,手捏柔毫,坐于绿窗翠箔之下,便是一幅画图。班姬续史之容,谢庭咏雪之态,不过如是,何必睹其题咏,较其工拙,而后有闺秀同房之乐哉?噫,此等画图,人间不少,无奈身处其地,皆作寻常事物观,殊可惜耳。

欲令女子学诗,必先使之多读,多读而能口不离诗,以之作话,则其诗意诗情,自能随机触露,而为天籁自鸣矣。至其聪明之所发,思路之由开,则全在所读之诗之工拙,选诗与读者,务在善迎其机。然则选者维何?曰:在“平易尖颖”四字。平易者,使之易明且易学;尖颖者,妇人之聪明,大约在纤巧一路,读尖颖之诗,如逢故我,则喜而愿学,所谓迎其机也。所选之诗,莫妙于晚唐及宋人,初中盛三唐,皆所不取;至汉魏晋之诗,皆秘勿与见,见即阻塞机锋,终身不敢学矣。此予边见,高明者阅之,势必哑然一笑。然予才浅识隘,仅足为女子之师,至高峻词坛,则生平未到,无怪乎立论之卑也。

女子之善歌者,若通文义,皆可教作诗余。盖长短句法,日日见于词曲之中,入者既多,出者自易,较作诗之功为尤捷也。曲体最长,每一套必须数曲,非力赡者不能。诗余短而易竟,如《长相思》《浣溪纱》《如梦令》《蝶恋花》之类,每首不过一二十字,作之可逗灵机。但观诗余选本,多闺秀女郎之作,为其词理易明,口吻易肖故也。然诗余既熟,即可由短而长,扩为词曲,其势亦易。果能如是,听其自制自歌,则是名士佳人合而为一,千古来韵事韵人,未有出于此者。吾恐上界神仙,自鄙其乐,咸欲谪向人寰而就之矣。此论前人未道,实实创自笠翁,有由此而得妙境者,切忽忘其所本。

以闺秀自命者,书、画、琴、棋四艺,均不可少。然学之须分缓急,必不可已者先之,其余资性能兼,不妨次第并举,不则一技擅长,才女之名著矣。

琴列丝竹,别有分门,书则前说已备。善教由人,善习由己,其工拙浅深,不可强也。画乃闺中末技,学不学听之。至手谈一节,则断不容已,教之使学,其利于人己者,非止一端。妇人无事,必生他想,得此遣日,则妄念不生,一也;女子群居,争端易酿,以手代舌,是喧者寂之,二也;男女对坐,静必思淫,鼓瑟鼓琴之暇,焚香啜茗之余,不设一番功课,则静极思动,其两不相下之势,不在几案之前,即居床笫之上矣。一涉手谈,则诸想皆落度外,缓兵降火之法,莫善于此。但与妇人对垒,无事角胜争雄,宁饶数子而输彼一筹,则有喜无嗔,笑容可掬;若有心使败,非止当下难堪,且阻后来弈兴矣。纤指拈棋,踌躇不下,静观此态,尽勾消魂。必欲胜之,恐天地间无此忍人也。

双陆投壶诸技,皆在可缓。骨牌赌胜,亦可消闲,且易知易学,似不可已。

闲情偶寄·声容部·习技第四·文艺原文翻译

闲情偶寄·声容部·习技第四·文艺译文

学习技艺一定要先学习文字。这里并不是说先学习难的而后学习易的,恰好是要先学习容易的,然后学习难的。天下的万事万物,都有开门的钥匙。钥匙是什么?就是“文理”二字。寻常的钥匙,是一把钥匙只开一把锁,一把锁只管一扇门;可是“文理”二字这把钥匙,它所管的不只是千门万户。凡是天上地下,万国九州,大到无限大,小到无限小,一切该做该学的事,这把钥匙都掌握着它们的关键,掌管着它们的出入。

我说的这些看法,不仅仅是针对女子,普天下的士、农、工、商,三教九流,各行各业,都应该这样看。把偌大的世界,聚摄进“文理”二字之中,可说是简要了。不知这二字之中,又分宾主。凡是学文字的人,不只是为了学文字,还想要明白事理。这事理既然明白了,那么文字又成了敲门的砖,可以废去而不用了。天下的技艺没有穷尽,它们的源头却出自同样的事理。明白事理的人学习技艺,与不明白事理的人学习技艺相比,那难易的程度简直有天渊之别。然而不读书不识字,从哪里去明白事理?所以学习技艺一定要先学习文字。然而女子学的文字,不必求全责备,识得一个字,有一个字的用处,多多益善,即使少也未尝不好。事事都能精通,一件事自然可以更加精通。我曾经说过,那些泥匠和木匠之中,只要能识字记账的,他们造的房屋和器皿,定会与笨拙的工匠造的不同,而且还有事半功倍的好处。人们开始不信,后来选择几个人来验证这事,果真如我所说。粗糙的技艺都是这样,精细的技艺就可想而知了。字不可以不识,事理不可以不明白,这确实太重要了!

女子读书识字,难的只在入门。入门以后,她们的聪明一定胜过男子,因为男子的杂念太多,而女子用心比较专一。引导女子入门,最好在女子情窦未开的时候,情窦一开,就会稍微分散心思,不像从前那样专一了。然而人们买姬置妾,多数都在她们十五六岁的年龄,娶来却不去亲昵她们,让她们像发蒙的儿童一样去求学的,又有几人呢?如果一定要等待情窦未开的女子,恐怕这一辈子也没有可以教授的人了。唯有循循善诱,不要阻碍她们的心智就行了。“不打不成材”这句话,不是对女学生来说的。

先让她识字,识字以后再教她读书。识字不在多,每天只识几个字就行。选择那些笔画最少的、最常见的字来训练她,从少到多,日积月累,那么一年半载以后,不让她读书,她自己也懂得寻找书本来读了。趁她爱看书的时候,赶紧找一些有情节的传奇、没有破绽的小说,任她自己去翻阅,那么这时的书就不再是书,而是不发怒不发威,温文尔雅,能够引人进入知识殿堂的高明老师。这原因在哪里呢?因为传奇、小说所使用的语言,都是常谈俗语,女子阅读这些,就像遇见旧相识。譬如一句之中,共有十个字,这个女子已经认识的有七个字,不认识的有三个字,顺口念起来,自然也不会念错。这是因为从已经认识的七个字,可以悟出不认识的三个字。那么这三个字,不是人教的,而是传奇、小说教的。由此而触发灵感,自然能够触类旁通。再得到男子很好的开导,让她由浅入深,那么在共枕时谈论文字,比起登台讲课,这就像春风化雨,容易何止十倍呢?

在十个姬妾之中,选拔出一两个最聪慧的,每天与她们谈诗,让她们渐渐地通晓声律。只要说话的声音铿锵有力,没有重复拗口的吐字,这女子就是作诗写文章的材料。苏东坡的夫人说:“春夜月胜于秋夜月,秋夜月令人惨凄,春夜月令人和悦。”这不是作诗,而是随口说出来的话。苏东坡因为她出口的话合乎声律,称赞她能作诗,这事传为佳话。这就是说话铿锵有力,没有重复拗口,就可以作诗的明证。其余的女子,未必人人都是这样,只要能稍微通晓书的含义,那么不管学习哪样技艺,都是钥匙掌握在手,不必担心有什么阻碍的人。

女子读书习字,暂且不说学成之后会受益无穷,即便是初学的时候,先就让观赏她的人获得裨益了:只需书案上摊开书本,手捏毛笔,坐在绿窗翠帘之下,便是一幅活生生的图画。班昭续写《汉书》时的姿容,谢道韫作诗吟雪的神态,也不过是这样,何必去看那题咏的内容,计较它的优劣,然后才有和美人同房的快乐呢?唉,这般图画,人间并不少,无奈身处其境的人,都把它当作寻常的事来看待,特别可惜罢了。

想让女子学诗,一定先要让她们多读。多读就能口不离诗,把诗融入说话之中,那么她们说出话来,自然能随着灵感的触发而流露出诗意诗情,成为自鸣得意的自然天成的好诗了。至于她们聪明的发掘、思路的开拓,就全在所读的诗的优劣了。选诗给女子读,一定要善于迎合她们的趣味。那么选诗凭的是什么呢?回答是“平易尖颖”四个字。平易,就是让她们容易明白而且容易学会;尖颖,就是因为女子聪明,大都在细腻灵巧方面,读尖颖的诗,如同遇见了故知,就会喜欢并且愿意去学,这就是所说的迎合了她们的趣味。所选的诗,精妙的莫过于晚唐和宋代的,初唐、中唐和盛唐的都不可取。至于两汉和魏晋的诗,都要隐藏起来不给她们看,看了就会阻碍她们的灵感,一辈子也不敢学诗了。这是我的偏见,高明的人读了它,势必会哑然失笑。然而我才学浅陋、见识狭隘,仅仅能够做女子的老师,至于高高在上的词坛,我平生都没有到过,也难怪我说的这些话显得卑微了。

擅长歌唱的女子,假如通晓文理,都可以教她们作词。因为长短句的句法,天天都能在词曲之中见到,既然见得多,写起来自然就容易了,比诗的功效更为快捷。曲子的格式最长,每一套必须有几支曲子,功力不足的人写不出来。词的格式简短而又容易写完,如《长相思》《浣溪纱》《如梦令》《蝶恋花》之类,每首也不过一二十个字,写起来可以触发灵感。只要观赏词的选本,很多都是闺秀女郎的作品,这是因为词的文理容易明白,口气也容易模仿的缘故。然而词已经写熟了,就可以由短到长,扩展成词曲,这样做也是容易的。果真能这样,就听任她们自己作曲自己歌唱,便是才子佳人合而为一,千古以来的雅人韵事没有超过她的。恐怕天上的神仙也会轻视自己的乐曲,都想被贬到人间来聆听她的歌唱了。前人没有说过这样的观点,确确实实是我李笠翁自己创立的,如果有人因此进入了这样的绝妙境界,切莫忘了我的功劳。

自以为是大家闺秀的女子,书、画、琴、棋四样技艺都不可缺少。然而学习这些技艺必须分先后缓急,必不可少的先学,其余的如果天资和悟性能够兼顾,不妨一样一样地学。不然的话,只要擅长其中的一样技艺,也能以才女之名著称了。

琴属于弦乐,另有分类。文章一事,前文已说得很详尽了。善于教在于别人,善于学在于自己。学得好坏深浅,都是不能强求的。绘画是闺中女子末等的技艺,学不学可听任她自己做主。至于围棋这一技艺,就一定不容随意了,教她们学围棋,对别人对自己都有益处,不止在某一方有益处。女子一旦无事可做,一定会产生其他的想法,用学围棋来消遣时日,就不会产生邪念,这是一;女子群居,容易酿成争端,让她们用下围棋来代替口舌之争,那喧闹的人也会变成沉寂的人,这是二。男女对坐,静下来一定会想到淫邪上去,在鼓瑟弹琴、焚香品茗的闲暇里,不安排一些事来做,就会静极思动,那男女相持难耐的情势,不宣泄在桌案之前,就会宣泄在床笫之上了。可是一旦涉猎下围棋,那么各种想法都会置之度外。缓解邪念和降灭欲火的办法,没有比这更好的了。只是与女子下棋,不要去斗胜争雄,宁愿让她几个棋子,输给她一盘,她就会有喜无嗔,笑容可掬。假如有心让她输棋,不仅当时让她难堪,而且会阻扰她以后弈棋的兴趣。纤纤尖指拈着棋子,踌躇着久久不落下,静静地观赏这样的神态,足够让人销魂。如果一定要在下棋上胜她,恐怕天地之间没有这等残忍的家伙。

双陆、投壶等技艺,都在可以缓学之列。用骨牌赌输赢,也可以用来消闲,而且容易懂容易学,似乎也不可以放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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